弑师
■本刊记者/孔璞（山西朔州报道）
他对他杀死的老师还不熟悉，更谈不上反感

“我想去死。”

十六岁的少年面无表情，仿佛说的是“我想喝水”。随后他低下头，沉默。

朔州市朔城公安分局刑侦五队队长姚浮东愣住了。他刚刚提出的问题是：“你现在究竟怎么想？”

他预计的答案不包括这一项，他本打算在少年——李延表示悔意后对他进行教育。

在一个多小时的审讯中，李延回答的问题都是关于另一个人死亡的，而此刻，他谈起自己的命运，依旧没有一丝表情。

此时，距李延杀死自己的老师，刚刚23岁的郝旭东，并漠然走下讲台，不满两个小时。

假期结束了

10月4日中午，李延吃的是饺子。国庆长假结束了，下午就开学，母亲提议吃饺子。李延表现得很乖。因为帮母亲包饺子他甚至得到了表扬。

他食欲很好，吃得比平时还多些。

离家时，父亲李仁辉把700元生活费交给李延。李延下楼后买了一包烟。烟放在了书包里。书包里还放着两把弹簧刀和一把大约一尺长的片刀。

刀是国庆长假期间花65元在朔州综合商场买的。

高一0816班的班主任郝旭东没有回家过十一，因为家境比较贫困，为节省路费他没有与家人团聚。郝旭东已经考上西南大学（他本科也在该校就读）物理学研究生，但为了筹钱交学费，在读了一年之后，他休学到朔州市二中工作。除了担任0816班班主任外，他还教授另两个班物理课。

郝旭东一米七出头，瘦弱，甚至单薄。

郝旭东的博客叫做“雨后的晴空”，他喜欢章子怡，崇拜民国名将孙立人，博客里贴着他们的照片。这是一个爱好文学、多才多艺的青年。

网上提到，郝幼年父母无力抚养他，是舅舅把他养大的，初中高中凭学校免学费才念完。
郝旭东中秋节回家时告诉父母，自从来二中后他可以吃饱了。他还打算等发工资后给父母买辆自行车。

这是郝旭东到朔州市二中工作的第一个月，8月份他应聘来到这家民办中学，9月初正式上课。

学校的招聘启事显示，他的年薪在3万元左右。

第一堂课

“今天哪个老师来了我就捅哪个。”当天晚7点，自习前，李延突然对要好的同班同学说。

这不是李延第一次说要杀老师了，虽然只相处了一个多月，但李延在宿舍多次说过要杀老师。

没有人真在乎这件事。

晚7点半或者稍早一些时候。晚自习开始。

这是国庆假期结束后朔州二中的第一堂课。彼时夜幕已降。16岁的李延点燃了一支烟。
郝旭东看到了李延放在课桌上的烟盒。同学们也主意到0816教室里的一些异常。李延从不抽烟。

郝旭东走过来从李延手中取走烟蒂，把烟盒交给班长保管。

在目击者的记忆里，当时两人并没有激烈的冲突。郝是一个略微腼腆的老师；而李据说也是一个文静的少年。在批评了李延一会后，郝旭东继续巡视。

杀戮

19时40分，郝旭东再次走到李延座位旁，李延突然站了起来，手中拿着一把弹簧刀，猛地刺向郝旭东的腹部。郝旭东捂着伤口向门口跑去，李延冲上去，在前门口追上了他。

李延用左臂猛地箍住郝旭东的脖子，又连续刺了郝旭东三刀，其中两刀分别位于胸廓的左右上部。

教室里尖叫一片，但没有同学离开座位。

李延松开手臂，郝旭东倒在地上，血很快覆盖了教室前门讲台旁边的区域，并浸染了一大片走廊。

隔壁班上课迟到的刘华看到了那摊血，“多得渗人，足有一大盆那么多。”

李延杀人后的举动，警方提供的说法是：他平静地走回自己的课桌，将刀子放在桌面上。班上的一位同学发帖子说，李延在座位上“悠然地诉说着为什么杀老师。”

后来的多方信息证明，郝旭东只是李延的随机选择。

“我只是想杀一个人。”李延在接受审讯时说。“那时我脑子一片空白。”

这时，教室里乱成一团，几个男生上前试图救助郝旭东，还有人打电话报警。在走廊里巡视的老师刚好走到附近，听到郝旭东的喊叫，他立刻从后门进入教室，并拿走了桌子上带血的刀子。

郝旭东随后被送往一千米开外的朔州市中心医院，门诊记录治疗过程栏上写着“死亡、抢救”。

“我见到郝旭东时，后者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，心电图呈现一条直线。四处刀伤短小整齐，没有割拉的痕迹，是插入又立刻拔出的。”当时接诊的急诊科医生季兴文说。

由于失血过多，郝旭东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浸湿，看不出本来颜色，他的脸“跟墙壁一样白”，伤口已经不出血了。

尸检结果显示：郝旭东的肝脏、心脏、肺脏有锐器伤，为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死亡。

事实上，郝旭东在被往同事的车上抬时伤口就不出血了，楼梯上几乎没有滴下血迹。

血已经流尽了。
平静

20点过，接到报案的朔城公安分局刑侦五队赶到现场，队长姚浮东在保卫科里见到了李延。李延面无表情，十分安静，皮肤白皙，是个“很秀气”的大男孩。衣服很干净，没有染上一点血迹。

因为担心吓到学生，警察们没有进教室，姚浮东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下案发现场。教室里，三位从别的班临时抽调的老师在安慰学生，大家都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整齐地坐着，姚浮东听到有几个女孩的哭声。

警方现在仍然奇怪李延为什么选择在教室杀人。

朔城公安分局办公室主任景岗说他们曾问过李延这个问题，李延的回答是，“离开教室，我就不想杀人了。”

没有任何挣扎，李延被带到警察局。在回答警方的提问时，他没有丝毫隐瞒和为自己辩护。

“问一句，答一句，回答完就低下头。” 李延的平静令姚浮东印象深刻。
警方反复询问杀人动机，李延只是回答：“不知道，心里很烦，控制不住自己。晚上看见他进来了，就想杀了他。”

询问进行到深夜，李延的情绪开始变差，几乎不说话。姚浮东便开始和他随意聊天。为了安慰他，姚浮东说郝旭东还在医院抢救，没有死。

李延立刻抬起头：“郝老师现在怎么样？”这是他晚上唯一一次提问。

“郝老师没有生命危险，你放心。”姚浮东说。在去学校之前，他先到途经的朔州市中心医院查看郝旭东的伤情。季兴文医生告诉他，郝旭东早已死亡，他只是在走例行的抢救程序。
凌晨一点，李延被送往看守所。他的情绪明显好转，话也多起来。

临走时，姚浮东问他最后一个问题：后悔么？

“我很后悔，我觉得自己做了傻事。”李延说。

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

10月5日早晨，李延的父亲李仁辉接到朔城公安分局刑侦五队姚浮东的电话，通知他去队里一趟，他儿子出了点事情。

李仁辉一路上都在想，李延出什么事情了。这个平日比较腼腆，和父母都说话不多的少年怎么会和刑侦大队扯上关系，李仁辉想来想去，只想到一种可能：昨天李延返校时，带了700元生活费，一定是生活费被抢了。

“李延杀人了。”姚浮东开门见山。这不是个复杂的案件，姚浮东只花了几句话就把经过介绍清楚了。

李仁辉呆住了，他盯着姚浮东，坐了半天没有说话。半晌他才起身去门外打电话通知亲戚，叫他们也过来。

打完电话，李仁辉告诉姚“李延昨天是吃了饺子走的，他还帮他妈妈包饺子，心情挺好的啊……”李仁辉开始为证明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寻找种种证据。

姚浮东问：“你们没有发现什么迹象吗？”

“没有，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。” 李仁辉说。

李延的父母原来居住在内蒙古清水河县，1982年全家迁至朔州。因中考分数过低，交高价择校费进入朔州市二中就读。知情人士称，这笔择校费有数万元之多。其父是小型建筑施工包工头，据说父母感情不和，常吵架。此外，李延初中的老师待他很不好，据说曾打过他。

这些有限的细节，并不足以还原李延的动机。

死亡笔记

在李延的宿舍里，警方从他的枕头下发现一个写着“死亡笔记”的24开笔记本。

笔记本的第一页用蓝色水笔写下一篇短短的文章，不过十余行，三百余字，最上面写着“死亡笔记”四个字。
  这篇自述性的文字被李延分成三段。第一段，李延说他不想活了，因为自己活得很没意义，就像“活死人”。第二段，李延陈述为什么自己活得没有意思，自称“差生、坏学生，一块臭肉坏了一锅汤”的李延控诉“老师毁了他”，没有人关心他，他恨父母、学校和社会。

最后一段，李延写道他要报复和发泄，要“杀老师”，对于选择这条“不归路”，他并不后悔。

负责调查此案的刑侦五队分队长姚浮东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后一句，“我希望我用这种方式可以唤醒人们对差生的态度，让教育业可以改变。”

景岗记得，李延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一篇文章有四五除错别字。遇到不会写的字，他就空着。

例如“我觉得他们不  做老师”，空格处应该是个“配”字。

日记写于9月18日。

但在李延的同学们看来，他们的班主任郝老师不属于李延所说“不配做老师”的行列。“他上课总是很和蔼的与我们进行交流，很耐心地教我们。”0816班的一个学生说。

传言

10月24日，朔州市二中东门传达室的值班人员拦下《新世纪周刊》记者——校长已经发布命令，禁止任何陌生人进入学校。几天前，想到学校讨个说法的郝旭东的父母在学校门口被一群人塞上面包车，拉回了静乐县老家。

网上普遍流传，校方出20万元，学生家长出80万元私了此事。但至今，学校没有与死者亲属就赔偿达成任何协议。

记者试图采访学校董事长柳二文和校长江丰被拒。柳二文此前接受山西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：这是一个刑事案件，学校没有什么责任。

当地一家媒体在报道中提及：学生家长正以修改年龄及拿到精神病鉴定书的方式将此事大事化小，此外有朔州二中的一些老师和学生发帖称，曾亲眼见到，事发后第二天，也就是10月5日，李延与其家长在没有警方的陪同下来到学校。

这些消息引起网友的义愤，希望“严惩凶手”的网友自发收集各种材料，向媒体举报，希望引起更多人关注。有两位网友称，李延是1990年生，今年18岁，被改为16岁。而另一位网友称，李延今年16岁，但其父母要把他改成14岁。

朔城区公安分局向《新世纪周刊》记者出示的材料显示，李延出生于1992年5月，已满16周岁。办公室主任景岗说，这一年龄来自于户籍部门提供的资料。

景岗还告诉记者，李延目前在看守所里，由检察院方面负责。此案在警方的工作已基本结束，所有材料都已移交检察院，“我们没有能力将他放出来。”

李延被关押在看守所后，其父李仁辉曾向朔城区公安分局提交进行精神鉴定的申请，申请中提及李延的姑姑有精神病，但被警方拒绝。景岗说，此案社会关注度很高，李延刚刚被关押就进行精神鉴定，警方担心死者家属和舆论对此难以接受。精神鉴定在法院审理之前做都符合法律程序规定，因此警方希望是否进行精神鉴定能由检察院方面提出。

朔城区公安分局也并不清楚李延的家境，他们提供的材料仅显示李仁辉是小型建筑施工和管道维修包工头。

网友们也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对于遭遇不幸的郝旭东的悼念，他们收集整理郝旭东生前作品，建立网上灵堂，供人们凭吊。

郝旭东喜欢写作，他在自己的QQ空间里留下了许多散文和诗歌。在一年前写下的《〈走西口〉读后》中，他描述离开家乡外出奋斗的晋西北汉子：“白杨树林中留下他们外出谋生的足迹，黄土路上洒过他们的汗水。多年的积攒，便花在这次远行上。”

11月4日，这位来自晋西北农村的年轻人远离这个世界将一个月整，有网友提议那一天所有的学校在上第一堂课的时候，默哀1分钟。

“为了郝老师，也为了中国的教育。”

（文中李延及其父亲李仁辉为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