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媒体博客
ChinaMediaBlog.com
协和:从1921到1951
媒体来源: 家国往事

在动荡不宁的中国20世纪上半叶,协和的崛起更像是一个传说。以协和精神为载体,中国新医学的旅程是空前的,也是绝后的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/罗雪挥

 

“我们不应认为这将意味着,这所学校的用武之地提前终止了,其实不过是换了一种管理而已……让我们希望、祈祷和相信,所有一切必将有最完美的结果”。

这是小洛克菲勒于195144日写給朋友的一封信。他在信中表达了自己对北京协和医学院被中国政府收归国有的遗憾,并且意识到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。

恰恰在30年前,协和新校建筑基本完成,新建的北京协和医院业已于同年624日开始收治病人。1921915日至22日,气象一新的协和迎来了一个盛大的开幕典礼。小洛克菲勒亲赴北京致贺,他意气风发地迈上了协和的台阶,并在典礼上发表了演说,叙述了筹办协和的经过和目的,表示这个学校的主要任务,是培养有前途的男女学生成为高质量的、将来可以作领导的医师、教员和科学家。小洛克菲勒认为,“显而易见的是,无论西方医学能为中国提供什么援助,对中国人民来说用处不大,除非它被中国人接管,并成为中国国民生活的组成部分。让我们携手朝着这一目标向前迈进,这将使西方所能提供的最佳医学永远扎根于中国的土壤。”

虽然协和于1917年便开始招医预科学生,但直到1921年以这个盛大的开幕礼为标志,协和医学王国“医、教、研”三足鼎立的架构,才初步搭建完成。

西医东输的传奇时代由此从协和开启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协和:巨额投入下的新生

 

近代西方医学是由传教士为先导传入中国的,因为“肉体拯救是走向灵魂救治的第一步”。最早来北京行医的英国伦敦会的洛克哈特,1861年就开办了诊所。伦敦会另一名医生科克伦则在义和团动乱中逃到北京,通过行医博得了慈禧太后的好感,得其捐助白银1万两。1906年,伦敦会与英国、美国其它五个教会合作开办“协和医学堂”,即协和医学院的前身。

19世纪末期,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开始拨巨款兴办医学事业。他对中国这个人口众多落后的大国发生了兴趣,认为“中国正在发生巨大变化,出现了机会,空前绝后”。

1914年、1915年,洛克菲勒曾经三次派出考察团到中国,并于1914年末拨款成立了中华医学基金会负责在中国的事宜。

1915年,洛克菲勒基金会以20万元美金从伦敦会购得了协和医学堂的全部产业,并用12.5万美金购得原豫王府全部房地产。“协和医学堂”只留用了少数人员,新的医学院,名称确定为北京协和医学院,英文名字为PUMC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)。

根据协和毕业生邓家栋在《协和医学院的创办经过》一文中的回忆,“1921年全部建筑完成。原预算为100150万美元,结果共耗资750万美元。”《协和医事》作者讴歌则在书中记录,根据美国《时代》周刊记载,从19135月开始的十年内,洛克菲勒基金会花费了近八千万美元,其中,超过一半的钱用于公共卫生和医学教育。而“最大的单笔礼物是給了北京协和医学院”。据1956年统计,实际上,加上后来的投入,基金会为打造北京协和医学院总计投入四千八百万美元。

曾长期在协和医院营养部任职的周璇,在回忆文章里提及了一个细节,可以佐证协和的投入物有所值。营养部需要根据医嘱,及时供应有利于病人治疗的膳食。医院里设有西餐厨房,其中一个值得一提的优点,是通往病房送饭的小电梯是直接安装在厨房里的,就在炉灶附近。一按电钮,刚刚做好的饭菜就立即被送往病房的配餐室,食品因而能够保持原有的温度和很好的外观,不至于因为周转而损坏食物的营养。

耗费巨资的协和在育人事业上却保持了惊人的耐心。协和1934届毕业生,后来担任浙江医科大学校长的王季午在回忆文章中记载,当时协和医学院每年在校的学生并不多,1924年毕业的第一班学生仅有三个人,从1924年到1943年的20年间,共毕业311人,平均每届毕业15.5人。数量虽少,质量却很高,并就此形成了协和“小、精、尖”的育人传统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协和的黄金时代

 

19171942是协和历史上的第一次黄金时代。设定高标准需要雄心,而坚持高标准,更需要勇气和智慧。”这是《协和医事》作者,协和毕业生讴歌的总结,她为此把文章起名为《光荣和梦想的征途》。

协和医学院当初的目标是“建立一个与欧洲、美洲同样好的医学院,具有优秀的教师队伍,装备优良的实验室,高水平的教师医院和护士学校。”这个初衷,即使在中国连年军阀混战的跌宕时局中也未更改。协和医学院第一任校长麦克林曾直言,降低“世界一流”的建校标准,一个强调数量重于质量,几乎不提科研的平庸医学院,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。

新生的协和群星荟萃,聚集了世界水平的师资。由协和第二任解剖学主任步达生倡议主持,新生代试验室就设在协和医学院解剖楼一层。上世纪二、三十年代,从这里揭开的“北京人”头盖骨之谜,震惊了世界,把人类用火的历史提前了几十万年。协和解剖系第一任系主任考德里,回美国后任华盛顿大学、圣路易斯大学细胞系和解剖系主任;外科的韦伯斯特,回美国后担任了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成型外科主任;生理系主任林可胜,后来当选为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,当选理由是“中国生理科学的先驱、把所领导的生理系保持于高水平、成功地吸引了非常有为的年轻人投身于科学事业、创办了《中国生理学杂志》并对之贡献、建立了中国生理学会,以及把现代医学和外科学应用于中国现实需要的杰出能力。”

以协和为轴心的“兰安生模式”则发起了一场中国医疗的“空间革命”。1921年,兰安生来到中国,成为协和的第一位公共卫生学教授。1925年,协和医学院与京师警察厅合办了“京师警察厅试办公共卫生事务所”,后改名为“北平市卫生局第一卫生事务所”(简称“一所”),为整个示范区的十万居民提供公共医疗服务。“一所”重视妇幼保健,还对垃圾、粪便、污水等处理制订了监督办法,减缓传染疾病在社区内的传播,这些努力使得“一所”居民死亡率从22.2%下降到了18.2%。毕业于协和医学堂的杨崇瑞,曾向兰安生建议对接生婆进行培训。1928年,杨崇瑞开办了第一个接生婆培训班,班上共有30位旧式接生婆,据说曾经給末代皇帝溥仪接生的产婆也在班里。杨崇瑞教这些旧式接生婆如何消毒和进行脐带处理,并給每个人发了一个接产包,里面装着科学接生的基本器械、敷料和药品。后来,杨崇瑞就从卫生示范区起步,创办了全国助产学校,培训了更多的助产士,改变了中国民间接生的旧风俗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个国家的战争

 

1941128日,日本军队闯进了协和校长住宅,将正在和医生们一起吃早餐的时任协和医学院校长胡恒德拘留,并同时拘捕了另外两名在协和工作的美国人。他们将在日本人的监狱里度过此后的四年。

因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,日本侵略军最终占领了美国人办的协和医院。1942118日,协和医学院和护校的教学工作也被迫终止,各科病人被勒令强行迁出。

协和遭逢了校史上的黑暗年代。这场悲剧早就有征兆。七·七事变前,面对一触即发的中国战局,林可胜曾向协和校长胡恒德提议,派遣协和医疗队去南京待命,以便在战争爆发时为前线部队服务。胡恒德当时考虑到美方及协和利益,不敢贸然得罪日本人,他拒绝了林可胜的提议,并建议林可胜去英国休假。

19376月,北平沦陷前,林可胜带着向协和校方预支半年的工资和赴英往返旅费离开了协和,此前,林可胜已向胡恒德表明,他有可能去参加抗战。林可胜曾经給洛氏驻华医社格兰特写了一封信:“我必须说,我不能回到日本占领区去工作。……我的初衷是为四万万人民服务,而不仅仅是华北的一万万人。驻华医社对此持何态度?难道华北应当由日本控制?我相信,许多教职员是(或可能是)不愿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的。”

在举国罹难的时刻,协和人各自选择了尊严的生存方式。

1937年底,林可胜出任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救护委员会总干事,受命筹组救护总队部,兼救护总队部总队长。林可胜身先士卒。1940年,林可胜率队亲自深入到各战区考察军医设施。抗战期间,中国的公路交通遭受严重破坏,有些地方甚至不通公路,完全依靠步行。林可胜顶着盛夏的烈日,这位昔日风度翩翩,打扮洋派的协和教授,为避酷暑,时常光着上身,头包白布,走在最前头,累了就在小村子的长凳上躺一会。1942年至1944年,林可胜亲率医疗救护队随中国远征军入缅甸作战,在战争失利,远征军损失惨重的情况下,穿越了堪称绝地的野人山,经过艰苦跋涉,撤退到印度东北部的阿萨姆省,继续担任盟军将领史迪威麾下卫生勤务部门的领导。由于战事紧张,他每天工作16个小时。1945815日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已经成为中将的林可胜与抗战名将孙立人一起,代表中国政府参加了在广州举行的日本受降仪式,亲眼看到了日本侵略军的全体高级军官,严肃地向中国人鞠躬认罪。

大多数协和人没有亲临抗日沙场,但是仍然保持着协和人的卓绝毅力,从容应对乱世。除了协和护校校长聂毓禅跋涉千里,在西南重建协和教育的震撼经历,在烽火中持续医学教育事业的协和人还有李宗恩和张孝骞。李宗恩在贵阳筹建了贵阳医学院,张孝骞则将湖南长沙的湘雅医学院西迁到贵阳,形势吃紧时又转移到重庆。更多的协和人则留在了沦陷区,继续救死扶伤之业。林巧稚在北京东堂子胡同开设了一家小小的诊所,留下了八千八百八十七位患者的完整病历。尽管时世艰难,在抗战八年间,协和教职工中几乎没有出汉奸,也没有人为日本人当差,这是在日本侵略军占据北平八年,并将之改名为北京,扶植汉奸统治的背景下,堪称是协和的奇迹之一。

《协和医事》一书的作者讴歌曾引用了一段评述:“他们在艰难竭蹶之中,为国家保存和培养了可贵的医疗卫生人才,使中国的医学高等教育在残酷血腥的战争期间也没有中断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协和在1951

 

19475月,李宗恩赴北平,正式担任协和复校后的第一任新校长,也是协和历史上第一位有实权的中国校长。19485月,协和医院复院后正式开始招收病人。

复校后的协和,吸引了协和人纷纷归来。林巧稚于19485月回到协和妇产科。1948年秋,张孝骞从湘雅重返协和,担任协和医院的内科主任。当时内科只剩下了15张病床,张孝骞到库房里寻觅,把已经拆散了的仪器拼凑起来继续使用。

彼时的协和百废待兴,协和医学院正式复校开课的时候,“人体解剖学是靠从北京大学‘借来’的两具尸体开课的,显微解剖学幻灯片则是从散落在楼内各个地方的杂物堆中找回来的。”

 

不过,身处大时代的协和却并不能够置身内战的硝烟之外。局势已经渐渐明朗,解放前,胡适和傅斯年曾动员在北平的著名教授和学者去台湾,李宗恩也是其中的一员,但是他拒绝了,要留在国内办医学教育。

亦有少部分协和人远走他乡。1948年,协和当选了7位中研院院士,他们中的4人日后在异国终老,包括林可胜。林可胜对国民党政府的贪腐失望,远离政治,赴美国学界就职,重返医学王国,晚年从事痛觉的神经生理和镇痛药作用机制的研究,他仍然倍受国际学术界瞩目,不过,因为曾经担任过国民党政府要职,除非被当成批判靶子攻击,林可胜渐渐被祖国遗忘了。大陆出版的协和官方资料中,几乎很少能看到林可胜的名字。
   
留下的协和人开始迎接新时代。协和依然有不问政治的传统氛围,19491月,北平和平解放。协和的地下党组织了以学生为主,部分职工参加的队伍迎接解放军进城。同学们预备了纸旗,出了校门才亮出来。为了防止协和采取解聘等手段迫使地下党员离职离校,协和的地下党组织直到19498月才公开。

解放后,协和的美国高级职员回国述职。除此之外,协和似乎一切照旧。曾在协和医学院办公室任职的孙玉珊在《人民政府接管协和医学院的前前后后》一文中记录,当时学校的最高领导仍然是中华医学基金会,直接掌管协和的经费、财产和人事权利。1949年至1950年度,该基金会年度拨款为60万美元,其中协和医院占了12万美元。

19506月,朝鲜战争爆发,协和的命运转折不可避免的到来了。包括中华医学基金会驻协和代表娄克斯在内,在协和的美国人已经全部撤离。娄克斯写给李宗恩的信上说:“美国人从你们中间消声匿迹,或许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。”当时由校长李宗恩和该基金会联系,每周汇报一次情况。为了解决中国人民志愿军伤病员医疗问题,1950118日,军委卫生部向协和医学院借250张病床,成立北京第二医院。协和医学院校长李宗恩和协和医院院长李克鸿被找去商谈,不敢做主,但也只得应允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做主,仅勉强同意。

协和的财政危机接踵而至。美国财政部正式冻结了所有与中国有关的金融业务以及银行账户,娄克斯曾试图寻找給协和汇款特别许可的机会,但是一无所获。1951115日,中国教育部召开会议,开始研究各个接受外国津贴的高等院校的处理办法。

1951120日,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和卫生部正式决定接管协和医学院,并由教育部副部长钱俊瑞、卫生部部长李德全来协和宣布。李宗恩給中华医学基金会发去电报:“120日本院收归国有。”这是来自协和,与该基金会最后一次直接通话,三十多年的磨合努力就此曲终人散。

李宗恩仍然留任协和医学院院长,反右时被打成“右派”,两个月内,李宗恩受到了十几次大小辩论会的批判,批斗他的罪行包括别有用心地说协和今不如昔,企图以资本主义医学教育方向代替社会主义医学教育方向等。李宗恩由协和调任到昆明医学院,先是到门诊部看诊,而后又转到图书馆去整理外文杂志。1962年,与协和渐行渐远的李宗恩去世。他在生命的终点挂记的,应该还是自己一手创建的贵阳医学院。贵阳有一次上演美国电影《万世师表》,主人公契普先生一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,只有献身教育的决心及关怀学生的诚挚之情。散场时,学生们把他们的校长围在影院前的广场上,迟迟不肯散去,“再见吧,契普先生”的呼声此起彼伏。平时理性冷静的宗恩,此时却很难平静,他轻轻地重复说:“谢谢!谢谢!”

 

 

本文部分内容引自《协和医事》(讴歌编著,三联书店200710月版)、《话说老协和》(政协北京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,中国文史出版社19879月第一版)


媒体来源:[文章]
(C) 家国往事





Warning: Use of undefined constant php - assumed 'php' (this will throw an Error in a future version of PHP) in /home/chinamed/public_html/wp-content/themes/aggregation-colors/single.php on line 8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