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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清杂志上的"准封面人物"
媒体来源: 家国往事

东方杂志是晚清以来,我国近现代期刊史上影响最大、刊龄最长的综合型杂志,被誉为是中国杂志中的“老寿星”。其创刊号刊登的第一张图片,居然是日本明治天皇的戎装照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/罗雪挥

 光绪三十年,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东方杂志》在上海创刊。其中的“图画”专栏成为吸引读者的杀手锏,这个专栏不仅位置重要,被安排在卷首,图片更是精挑细选,商务印书馆的掌门人张元济亲自对图片进行把关,地位约相当于今天杂志的“准封面”。

耐人寻味的是,不晓得是害怕冒犯天颜,还是根本没有资料来源渠道,《东方杂志》第一期“图画”专栏并没有胆敢刊登慈禧太后的照片,虽然在1903年至1906年期间,慈禧太后曾经拍摄了不同妆扮和姿势的30多张照片,有得意的照片还把它放大,让画师着色以后装裱悬挂。事实上,直到《东方杂志》第二期,才推出了大清帝国的权臣照片,其中包括庆亲王奕劻,后来担任过臭名昭著的 “皇族内阁”总理大臣。

第一期《东方杂志》一口气推出的是两个皇帝“老外”的照片,先后为“日本国天皇睦仁”“俄国皇帝尼古拉氏第二”,每张照片都占据了一整页的篇幅。

《东方杂志》的图画安排颇有深意。这两个看似与中国不相干的皇帝,左右了中、日、俄三大帝国的命运。日本天皇睦仁,即大名鼎鼎的明治天皇,在他的任上,不仅进行了明治维新,也发动了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。他此时的对手尼古拉氏第二,即沙皇尼古拉二世,则因为日俄战争的失利,从此将步入噩运,渐渐走向帝国的终结。而这场争夺势力范围的厮杀居然是在中国的领土上进行,清廷无力约束交战双方,只得宣布局外中立。落后挨打的局面,以及日本崛起的榜样,刺激了立宪思潮开始在中国朝野内外激荡,激烈的变革已在酝酿之中。

1904311日,《东方杂志》就是在这样复杂的大时代中创建,日俄战争恰恰在一个月前爆发,立即成为了新生杂志关注的对象。据《“选报”时期<东方杂志>研究》一书统计,从创刊号到第八期,《东方杂志》的卷首“图画”专栏一共刊登了184幅图片,其中有112幅与日俄战争有关,占总数的60%以上。除了刊登日本和俄国的皇帝标准像,还介绍了两国的重臣、将领的照片,甚至包括战争地图,这在同期的中国报刊中是罕见的。

     《东方杂志》热衷于日俄战争的报道取向与《东方杂志》创刊人张元济的经历密切相关。他曾经积极参与维新变法,1898年,刚刚32岁,官居六品的张元济还曾受到了光绪皇帝的破例召见。百日维新失败后,张元济被 “革职永不叙用”,后前往上海,并长期主持商务印书馆,成为了一代出版大家。《东方杂志》也因而聚集了大批维新派人士,在创刊号上就提出了“本杂志以启导国民、联络东亚为宗旨”。创刊号的封面设计体现了编辑同仁们胸怀天下、救国图强的野心:旋转的地球上方有一轮红日,一条飞龙在天,龙口中吐出了一道光芒,“东方杂志”四个字在光芒中赫然显现。

此外,商务印书馆与日本金港台书店的合资背景,对《东方日报》报道日俄战争也不无影响。金港台书店是当时日本最大的教科书出版商,占据了日本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。商务印书馆有意识地对其进行模仿,比如金港台出版“大杂志九种”,包含教育、文艺、军事等,《东方杂志》虽然只是一本杂志,但也设置了相对应的专栏,成为百科全景式的集萃。《东方杂志》还在创刊号上主动声明:“本杂志略仿日本《太阳报》”,结果不仅两家《创刊号》封面设计相仿,都包含太阳、地球、云等元素,连杂志名称从光芒中凸显,而且光芒都从右上方扫射过来,也几乎一式一样。

有着以上微妙的中日合作背景,加上一场在中国境内爆发的“日俄战争”,日本天皇成为了《东方杂志》的第一个“准封面”人物也就毫不意外了。

《东方杂志》迅速走红。1910年,东方杂志的销量已经达到1.5万份,辛亥年更进行了大改良,从每期十万字数增加到二十万,并采用了当时先进的铜板三色版印刷技术,《东方杂志》还引人注目地推出了一系列风云人物作为封面,包括袁世凯、蔡元培、伍廷芳、汤化龙、宋教仁等,而且每个人都请他们亲自給《东方杂志》题跋。

1948年,《东方杂志》走到了尽头,在后浪打前浪的时代进程里,《东方杂志》创刊号上的“准封面”人物也渐渐淡出了中国的历史。明治天皇于8年后去世,并逐渐被神化。在他统治期间,资本主义神速发展,日本跻身大国的行列,但也就此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,埋伏下侵华战争的阴霾。

第二号“准封面”人物尼古拉二世,则成为了沙俄的末代皇帝。十月革命后,19187月,尼古拉二世极其家族被布尔什维克秘密警察赶到地下室,在机关枪扫射下,集体被处决,他们的尸体被浇上了汽油和硫酸焚毁。直到上世纪90年代,他和亲人的遗骸才被重新找到,并经过DNA检测获得确认。1998年,根据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的命令,这位末代沙皇及其家族的遗骸被隆重地埋葬在彼得保罗大教堂。2000年,俄罗斯东正教会追封尼古拉二世家族为殉教圣徒2008101日,俄罗斯最高法院正式为尼古拉二世家族平反。

历史永远在迂回中前进。纯属巧合,明治天皇在位的时间与《东方杂志》在中国大陆的刊龄一样,都是45年。45年成就了一个帝国,也成就了一本杂志。而尼古拉二世被镇压那一年,几乎在同时期,讲求“平正”的《东方杂志》开始与陈独秀主持下激进的《新青年》展开论战,革命的风暴也即将在中国来临,作为“复辟守旧”杂志的代表,《东方杂志》屡受炮轰,不得不进行痛苦的革新。

194812月,《东方杂志》终止出刊。早在1926年,著名报人戈公振就盛赞它是“杂志中时间最长久而最努力者”。除了辛亥革命、“一·二八”事变等特殊时期休刊外,《东方杂志》几乎记录了乱世中国所有的大起大伏,见证了清朝覆亡、辛亥革命、五四运动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等重要的历史时刻。1967年7月,《东方杂志》在台湾复刊,王云五任发行人,至1990年6月停刊。

一个人,一本杂志,与一个国家的命运一样,所谓历史,总是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永远不知道真正的结局在哪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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